暗夜里的神鬼交锋嘉义过沟攑火灯

时间:2020-07-16 作者:

暗夜里的神鬼交锋嘉义过沟攑火灯

这是一种无形的召唤,每年赶在鬼门开之前,过沟子弟说甚幺也要返乡,「攑火灯系咱庄头个大代誌。」建德宫董事长陈国伟说,曾在台北工作的他因请假不准,只好连夜赶回来,「王爷和村民有很浓厚的感情。」

攑火灯习俗可追溯至清朝,过沟传承迄今逾百年历史。年轻朋友号召壮游团,下乡体验攑火灯文化。

今年过沟庄格外热闹,台北中和东德宫半世纪来第一次回到祖庙参加夜巡,2011年攑火灯列入嘉义县文化资产后,赶鬼神祕祭典也招来不少异乡客,甚至有旅行社推出神鬼传奇行程。

夜巡第一夜,建德宫前满满的火把、人头窜动,「算算少说有3千人,这是近年来最盛大的场面。」建德宫执行秘书温伟毅说,他打小住在庙旁,眼看着这几年火焰愈烧愈烈。

从空中看过沟,地面铺满一畦畦鱼塭。

这一把火的故事,和过沟的身世息息相关。过沟庄,位在嘉义布袋北端沿海,「早年这一带是沙洲,从古地图来看,鱼塭佔了一半以上。」7年级过沟囝仔、文史工作者李昕哲说,「过沟开垦大约有270年历史,当年李福从隔壁的掌潭村渡过溪仔底沟来屯垦,地名因此而来,早期溪仔底沟可通行商船,人口聚集,还被称作小上海。」

团结桥旧名为冤家港,昔日两村械斗伤亡,鬼魂传言四起。大王爷(中)、二王爷(右)和三王爷(左)身披金衣,灵验程度可见一斑。早年攑火灯充满肃穆氛围。

「早年布袋沿海海盗猖獗,冤家港常有械斗,加上鱼塭常发生溺水意外,孤魂野鬼四散,大王爷指示,农曆6月底最后3天巡视村庄,庇佑居民平安。」陈国伟聊起攑火灯的源起,他口中的冤家港是每年夜巡必经的庄界桥梁,后来重修改名「团结桥」,名字背后隐藏悲剧的过往云烟。

竹子、玻璃瓶、泥土作成的火灯。灯芯以金纸缠绕棉线。阿伯一盏盏添加煤油。

王爷暗夜出巡,村民攑火灯照路,「最早是用电土,后来改用番仔油,也就是煤油。」陈国伟回想童年剖竹、动手做火把。如今,每到鬼月前,婆婆妈妈总动员当志工,忙着準备竹子、搓灯芯、收集玻璃瓶,在建德宫前设置火灯DIY区,指导民众组装火灯、添煤油、涂泥封口,「以前老人家会挑大瓶子,煤油用不完,还可以拿回家继续用。」阿哲印象深刻说,火灯和生活紧紧扣连。

王爷座轿绑上鲨鱼剑、铜棍等收妖降魔法器。庙前摆上一整排手轿,等待王爷降驾。

夜幕低垂,一支支火灯将庙前广场照得光亮,众王爷端坐在神轿,等待狮阵、锣鼓阵、家将团参拜集结,忽然间,老乩身微颤、念念有词,「王爷降驾要出巡了!」旁人高喊,大撵一马当先冲了出去,有如抓鬼大队长,在各宫庙神轿、阵头、攑火灯民众簇拥下,浩蕩遶行村庄,村民也在门前点燃火灯,这把火拉拢了整个庄头。

角头宫庙派出家将团助阵。舞狮是传统的攑火灯阵头。泳伯(中)担任乩身半世纪,传达王爷旨意。

用年轻的语言来说,火灯夜巡可说是高潮迭起的赶鬼三部曲。第一晚遶行村庄外围、巡视五营,警告孤魂野鬼火速离村,遇上难缠的魔神仔,回庙由王爷发落处理方式;第二晚再度出巡外围,依王爷指示驱赶鬼魂;第三晚彻底搜查村庄内外圈,结束前,王爷降驾画平安符,烧化成符水,鬼门开第一天,村民纷纷到庙里取用保平安。

民众攑火灯遶行村庄,放眼有如火龙飞窜。这群朋友自製创意火把,传统添上新意。阿公年迈走不动,骑三轮车攑火灯。来自德国的Krist笑说,火把赶阿飘,很有意思。村民在家门口烧化金纸。

「今年村子里有人自焚,王爷特别在事故地点作法。」温伟毅一路紧跟在大撵旁,老乩身泳伯在巷口打住,漆黑的夜空,火焰愈来愈密,锣鼓敲得震天嘎响,村民嘶吼愈来愈狂,「王爷交代烧化金纸给冤魂,要怹去转世,莫去伤害村民。」泳伯缓缓说。

王爷降驾乩身,指示烧金纸、撒盐米,驱赶并超渡冤魂。

这一刻看似神鬼激烈交锋,却有着浓浓的世间情。「咱王爷实在善良。」担任乩身超过50年的泳伯说,「王爷脾气比较好了,不像以前拿着法器,追着下鱼塭。」阿哲用人性化的譬喻来看王爷办事的时代转变,「夜巡时,王爷不只是赶鬼,也帮居民处理不顺遂的事。」

瑞茂戏院见证过沟繁华岁月。戏院内部颓圮荒凉,废墟场景幽光浮动。

夜巡过后,我跟着这位白了髮的少年家,走进村庄,街巷歪斜曲折,一不小心就迷了路,「这里不少是鱼塭填平地,所以道路大多是弯的。」阿哲回头笑说,「村子里本来有两家戏院,一家早拆了,现在只剩下颓圯的瑞茂戏院。」老戏院的桧木梁柱嗅得到昔日风华,邻近的洋楼、石头厝也封存了繁华点滴。

王爷平安符守护过沟子民。

「我以前算铁齿的人。」阿哲说出心内话,「近10年来,我回来帮忙地方文化、地方活动,总觉得适时有人出手协助。」因为王爷的眷顾和牵成,过沟囝仔回乡守住传统,也看见老东西的美好,冥冥中,这把火唤醒了在地情感。